我和知青女教师的那些事
2017-07-16 13:3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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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知青女教师的那些事

                                    李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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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四十多年前的故事,真实、幼稚,却是纤尘不染,纯似夏荷,艳若桃花。

模糊远去的记忆中,当过我初中班主任的知青女教师夏荷,却一样是阳春白雪,宛如山崖上的那朵山百合,风雨之中,骄阳之下,温馨四溢。

她总是微笑着,甜甜的脸上,迷离闪烁着两个蚕豆大小的酒窝,每每见到我,都会亲昵地抚摸一下我的头:

“这周有没有看书?给老师说说。”

“有。看‘白蛇传’。”

她很高兴,拍拍我瘦弱的肩膀,说道:“要记得,听老师的话哦。”

夏老师,大不了我几岁。她更像是我的姐姐,爱着我,关心着我,也疼着我。

我父亲是生产队长,我们家在村里算是有些实力的,大队干部中别说通信员就是大队书记对这位参加过“土改”(土地改革)、当过码头工人的山野汉子也要礼敬三分啊!

农田基本建设是村里的政治任务,秋收过后,寒冬腊月、刮风下雨也不得耽误。凭我父亲耿直的性格,刚烈的脾气,全村十二个生产队,唯独他所带的队任务完成得最为出色。

只要不是狂风暴雨,学校也不能幸免,校长就发明“半读半农”的创新之举,四、五年级的学生半天读书、半天劳动。劳动就是去搬石头、推板车,实实在在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的任务是和几个块头高点的同学协助教我音乐的夏荷老师站廊桥边的路上,拦住过往行人,参加2个小时的义务劳动。

“义务”是那个时代的特写,修路也义务,栽树也义务,抛下生产去开批斗会也是义务。我就替我父亲收养的那位“七岁不会走路,八岁不会说话”的哥哥顶过“义务工”。他跑路了,我不去顶替,来年一家人吃饭就会出问题。

 那天下午,大约四点吧,我们又到那座古老的廊桥头边的路上“抓人”,另外两个男同学,说是要上厕所悄悄地开溜了,只有夏老师和我迎着寒风站着。不久,一个60多岁的老人,戴着斗笠,背着个包,战战兢兢地从桥那边朝我们走来,在距我俩面前一米开外处,诚惶诚恐地站着。看他一脸疲惫,眼神呆滞,驼背弓腰,极其可怜的样子,夏老师看我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对夏老师会心地眨眨眼,什么也没有说,便跟着她往溪边卵石滩走去……哗哗的流水,清澈透明,蹲下身子,水中倒影,一晃一晃的,清晰可见。

此后,上夏老师的唱歌课,她每次都会叫我上去给同学示唱,尽管我五音不全,喉咙沙哑。

我也常常按妈妈的吩咐给夏老师送去一些咸菜什么的,奢侈时还会给她送两个鸡蛋。那是纯真的绿色食品,那时、现在都珍贵着呢。

这时,她便会抚摸着我的脸,怜惜万般地说:老师借你两本书,看你能不能一个星期内看完。

夏老师的房间,在学校的西厢房,靠近戏台,每每看戏,老师会搬出凳子,我会偎依着她坐,困了、厌了,便趴在她双腿上打个盹,感觉很是舒心惬意。

说是学校未免冠冕堂皇了些,它其实就是我们李家的祠堂,祠堂很大,有广场、前厅、中厅和后厅,层层深入,一厅更比一厅高。令我父亲自豪和常常吟诵在口的是前厅一字排开的三个朱红大门中,气势不凡的正央大门两边“集中花萼无双品,天下楷模第一家”的对联。

奇怪,父亲是个地道的文盲,那对联咋就朗朗上口呢?

房间很小,很简陋,占去床铺位,剩下空间不多。床头放着一条凳子,缺了半个脚,老师用几块石头叠加垫着补齐,上面摆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铺着一张老师自己灯芯绒勾绣的白色的帘子,既美观又遮挡灰尘什么的。靠走廊的窗下是一张办公桌和一张短櫈,桌面靠窗拐角处紧挨着柱子和隔板的地方放着外壳是竹子编制的暖水壶和一个泡茶的陶瓷杯子,与杯间隔10公分,摆着几个鹅卵石,石上放着几本书,老师的音乐课本放在其它的书上面。

平时,她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悄悄地看书,仿佛怕被人知道。见我到来,便打开木箱,拿出一本小人书给我看。什么“五丈原”、“空城计”、“薛仁贵征东”、“樊梨花”等等,都是在看她给的书后,我才知道的。

升初中后,刚读一个学期,就因为我的成绩太差,就被我表兄赶出他班级,推到到角落的“差班”去了,气得我在宿舍里,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大哭一场,眼泪打湿了我放在木箱上的课本,也淡去了我对表兄些许亲情。

那时,我对表兄颇有些怨气。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差班的班主任才当几个星期就离开了,接班的恰恰是我姐姐般疼爱着我的夏荷老师,想到天天都可以见到她——我的夏老师,我的姐姐,甭说心里有多甜蜜。

 我是和弟弟一起读中学的,他的成绩遥遥领先,特受表兄待见,每周的政治课,常常被推荐上去给全校或同年级同学做政治报告,我是既羡慕又嫉妒,谁叫我笨呢?

或是我们兄弟个子矮小,瘦弱的缘故吧,我们的午饭经常被人偷吃,好几次,上完第四节,我便急匆匆地冲到食堂,挤进人群,寻找我的饭盒,却常常怎么也找不到我饭盒在哪里。

哭!是最直接的宣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瞬间爆出。

委屈,无助,饥饿……

“不会是你忘记炖饭了吧?”

“对,回宿舍找找看。”老师听厌了、烦了,便设法让我离开,好让他们安静地吃饭。

炖饭这样的事,我怎能忘?何况,还有我弟弟在旁边看着呢?

兄弟共炖一盒饭,可以省2分的柴火钱。

我和弟弟一周从家里拿3斤半米,和一大袋的地瓜米,吃15餐,周六上完第四节便和村里的同学走20里马路回家吃饭。这样一周还可以节省2分钱的柴火费。别小看了2分钱,我父亲一天劳动也才5分钱。有的人一年下来还要欠生产队八、九块呢,年终分不到粮食是常有的事。

当然,最主要是周六回家的午餐可用地瓜、南瓜之类的冲饥,可以省点米,保证过年三天可以吃上白米饭。

精明的母亲,怎么会错呢?

那次,我的饭被偷了,不死心,便躲在食堂门的后面,想看看是谁老偷我的饭。因为偷的同学吃完饭后,通常都会趁同学去上课,或没有人注意时,顺手悄悄地把饭盒送回,放在食堂外大堂的乒乓球桌上,他们只是“饿”而已。

果然被我抓到了,是个高中同学。我是打不过他的,便跑去告诉我几个块头大的同学,他们把他“揍”一顿,为我出了口恶气。第二学期,被我抓的同学死了,据说他父母早年去世,和哥哥、嫂子一起过。家里穷啊,嫂子便常常不给他准备米和咸菜。我还听说他是得了肾病死的。

至今想起,我依然愧疚!

好几次,见我饿着、哭着,夏老师便会走到我身边,把我带到她的房间,或把自己的饭给我吃,或拿出几块饼干给我。

临走时,她总忘不了吩咐我要多看书。《好逑传》、《白蛇传》、《唐伯虎和沈九娘》就是那段时间里看的。《红楼梦》之类的书当然看不到,那可是禁书。一直到快要高中毕业那年,才看到电影“红楼梦”,而且是大冬天,寒风凛冽的,和几个影迷跑了15里路,到另外一个大队才看的。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至今惭愧在心,内疚不已。

不知什么时候起,同学都说夏老师和另外一个班的郑“好”的坏话,说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的,气得我好几次握紧拳头想冲上去,“拍拍”地给他们几个耳光,但终究我不敢,我不是他们对手。

怎么办呢?

郑老师结过婚,有个女儿。他老婆是个农民,来过学校好几次,虽然都是来吵架的。

怎么保护我的夏老师?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事都做不了!

盯梢?跟踪?

老实说,我当时都不懂有这样的词语存在,但我确实是这样做了。夏老师上街,我会远远地走在她的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晚上,常常看见她隔壁郑老师的房间油灯灭了,我才放心地睡去。

我想,我在保护我姐姐,保护夏荷老师。

严格地说,学生宿舍和老师住的地方只是一梯之隔,我们住的都周姓人家的祠堂,学生住后厅大堂的楼上。50几个学生在一个大厅上规整地排列开来,所谓的床就是往地板上铺些秸秆,放上草席就好,有的学生连草席都残缺不全。老师住在天井边的隔开的厢房里,大堂要比天井高出一米多。我躺在床上就可以通过橼瓦下的空隙,清楚地看到两个老师房间的房门,进进出出,一清二楚。何况,改造老师房间用的是还没有干透的松木板,日照风吹,空隙很大,遇到松木节的地方,用手指一扣,就是一个牛眼睛大小的窟窿。

那天,夏老师没有来上课,兴许是病了吧。我担心得很!

午饭后,趁同学都在床上谈天说地,我假装去打水,悄悄地走到楼梯边,通过就我知道缝隙往夏老师的房间里瞄了一眼,想看看郑在不在。

和往日不同,夏荷老师没有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看书,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做贼似的,加重脚步,往大门走去。

过一会儿,装着半盆水,返回宿舍,路过夏老师房间旁边,我又换个角度,透过木板上的“猫眼”,看到夏老师和衣斜躺在床,双目微闭,看样子很疲劳。我心跳加快,堵得慌,脸上火辣辣的,像在燃烧。

“咚、咚、咚”

走路的声音由远而近,仿佛有一双双怒目含嗔的眼睛瞪着我,他们张牙舞爪地向我袭来,要撕裂我的灵魂,掏出我的心。

突然,“哐啷”一声,我一脚踏空,摔倒了。脸盆掉在地上,水也撒了一地。

“怎么是你?”

夏老师从房间走出来,看看地上的水,看看隔板上还没来得及被我堵上的“猫眼”,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犯傻不是?”

说着,她还是以往一样,拉着我的手,走进她的房间,拿来毛巾擦去我脸不知是水还是汗。接着,给我泡上一杯茶,让我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看书。自己则再次和衣躺到床上。

第二学期,夏老师没来上课,听说她爸爸被人斗死了,她妈妈带着她去寻找新的可以生活的地方。

她是个独生女,父亲被批斗,怕连累她,母亲便让她下乡当了知青,因为她歌唱得好,学校缺音乐老师,便又当了老师。

此后,几番打听,却怎么也不知夏老师的去处,我常常自觉不知地摸摸自己的头,摸摸自己的脸,总感觉少些什么,唯独我那稚嫩的心在隐隐地疼着,一阵紧似一阵。

……

                2017年6月24日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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